??缓归忙爬起来，走到井边打了桶水，井盖上放着一摞碗，不知道是不是苍伯吃完了等他洗的，他也不管，随便拿来一只倒了水，一口气喝下去，这才终于不咳了，然后就端着碗站在那，一副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，慕容焯成无奈，“接着吃完了。”
王爷今天真是仁慈啊，缓归心想，那自己就更不能惹他老人家生气了，于是赶紧过来，端起碗把饭菜匆匆往嘴里塞，慕容焯成更无语：“慢点吃，急什么，又没人跟你抢，一会又噎着了。”
缓归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，怎么总觉得今晚的王爷跟往常不太一样呢，他偷眼看过去，却对上慕容焯成的目光，赶紧移回来闷头吃饭，慕容焯成看着他有些孩子气的动作，不禁好笑，看他急匆匆吃完，却又拿着碗筷站在那看着自己，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
慕容焯成收回想笑的神情，继续瞪缓归：“平时吃完都是这样傻站着的？”
“啊”缓归傻了一下，然后明白过来，端着碗筷走到井边，用刚才打上来的水把所有的碗筷都洗了，拿到厨房里，这才又出来，瑞成王一直在盯着他看，他今天着实搞不懂王爷要过来干嘛，只得又傻在那里。
他在慕容焯成面前通常都是恭顺地低着头跪着，慕容焯成难得看到他这样傻傻的表情，忽然觉得颇为受用，于是又故意道：“洗完了还是站着？”
缓归彻底搞不清状况了，搞不懂就搞不懂吧，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事，还不如顺其自然，于是他彻底忽略瑞成王，又倒了碗水喝下去，慕容焯成看他连续两次喝了凉水，终于觉得不对劲了。
这井里刚打的水就这么喝下去了？还刚吃完凉饭，难道自己又有吩咐不允许他喝热水了？正想着，忽听哗啦一声，吓了一跳，看过去却是缓归将整桶水倒在了自己身上，他莫名其妙，喝了一声：“干什么呢？”
缓归刚刚忽略了他，谁知还忽略不了，只得回过头来回话：“回王爷，冲澡。”
冲澡？慕容焯成瞪大眼睛看着他，就这样一桶凉水泼在身上？这是冲澡了？他瞪着那浑身湿漉漉的少年，“这也是本王的规矩？”
他没头没脑一句话，缓归听得不明白，却也点点头：“是。”
慕容焯成非常不高兴：“本王什么时候定的规矩只允许你用凉水洗澡的？”
他心里想着，要是谁敢私自传他的命令，非得好好收拾下不可，却见面前的少年眨了眨黑亮的眼睛，长长的睫毛上水珠跟着颤了颤，很是无辜地说：“属下不记得了。”
慕容焯成简直要被他气死，不记得了？这是诬陷，诬陷。
他正要发火，却听身后一个懒懒的声音传来：“王爷，您那规矩太多，多的时候一天定好几个，少的时候一个月定一个，谁能记得住是什么时候定的？”
慕容焯成被苍伯噎住，又没话反驳，只得又瞪那颇为无辜看着自己的少年，瞪着瞪着忽然觉得不对，那脚底下的水竟然是浅红色的，他脸更沉：“怎么受伤了？又去跟人打架了？”
臭小子，他居然敢在别人的地盘跟人家大战几百回合，他刚被打得半死，人家是活蹦乱跳的，他也敢动手，真是不要命了。
缓归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怎么回事，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慕容焯成脸色更沉：“那怎么回事？”
眼前的孩子抿了抿薄唇，有些怯怯地看了自己几眼，几缕湿了的头发垂了下来，眼神在水雾的映照下有些朦朦胧胧的，显得有些孩子气，慕容焯成嘴角不由自主向上一咧，露出一个笑容来。
缓归却被他的笑容吓得心慌，扑通跪下：“属下知错，请王爷责罚。”
慕容焯成没想到自己笑了一下反而吓着了他，刚刚那么可爱的表情瞬间就没有了，很是不高兴，一拍桌子：“快说，怎么回事。”
缓归抿抿唇，“回王爷，属下刚刚回来的时候，见到王妃没有及时行礼，又不小心撞到了小少爷，王妃生气，就罚了属下。”
他和秦夕玦一起陪秦书画回来，他回明园，秦夕玦去馨兰苑，同行说了几句话，不巧碰到温环和大少夫人季灵芸带着小少爷慕容泽暄在路上走，慕容泽暄不听奶娘的话，在路上蹦蹦跳跳，一头撞到了缓归身上，缓归又不敢躲开，只得扶住，慕容泽暄什么事都没有，他却又倒霉了。
慕容焯成心知肚明是温环他们在故意找茬，这事这些年发生的太多了，他高兴的时候便不去管，不高兴的时候便自己再多罚些，今天却十分心虚，不过见缓归乖顺跪着，想起他刚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举动，忽的有些想捉弄一下这孩子的想法，于是故意沉声道：“没有及时行礼，撞到了小少爷，这么大的错，怎么罚的？”
怎么罚的，缓归想了半天，实在不知道那罚该叫什么名字，于是吞吞吐吐道：“就那么罚的……”
瑞成王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。
缓归还很乖地在那低头跪着，苍伯却是撑不住在那直笑，慕容焯成又使劲拍了几下桌子，不管手掌被石桌震得疼，大声道：“那么罚的是怎么罚的？在你师父那呆了几天，连话都不会说了？”
缓归想，那本来就不会说嘛，王爷今天好奇怪，平时见他受罚只会要他再去挨一次，哪里问过这些无聊的问题，他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该给那罚起个什么名字，于是干脆不管了，说了个“属下知错”，就不吱声了。
慕容焯成哭笑不得，只得换个方式问：“拿什么罚的，罚哪儿了？”
说完自己都觉得无聊，要是以前，他哪里有这样的耐心，结果缓归就不情不愿地给了几个字：“回王爷，针，后背。”
针？后背？慕容焯成站起身，道：“起来，上衣脱了，转过去。”
肯定是要再罚一次了，缓归心想，果真没好事，但又不敢再犹豫，站起来脱了上衣，把脊背展露给慕容焯成看，听着王爷脚步越来越近，不由绷紧了身子。
结果半天没有声音。
慕容焯成正在看着他背上那些伤发愣。
昨天秦书画打的那一顿鞭子，少说也有个五十下，昨天吩咐他上了药，应该早就收口了，可是现在，全部在张牙舞爪看着他。
每一条鞭痕，都被针生生挑开了，血珠凝结在背上，看起来格外地疼。
慕容焯成忽然想起那次从小围场回来，那被匕首划开的伤痕，还有，被热水肆虐过的手臂，一颗心忽地就疼了一下。
缓归半天没听到吩咐，犹豫着要不要跪下去，却听慕容焯成吩咐：“衣服穿好，一会上点药。”
缓归忙应了，一转头，王爷就站在他身后，差点撞上，吓得赶紧后退几步，低头不敢再看。
慕容焯成却没在意他的失礼，皱着眉头问：“王妃还说什么了吗？”
“回王爷，王妃说，让属下明天去领例罚。”
例罚？今天都是什么时候了，早过了十五了，慕容焯成看了缓归半天，终于吐出一句话来：“不用去了。”
缓归抬头看他，满脸不解，慕容焯成转过身，道：“本王说了不用了。”
“是”虽是不明，缓归还是低头应了，慕容焯成总觉不是滋味，在院子里踱了几圈，无意间摸到袖子里的东西，才想起来自己来的“正事”还没办，于是把请帖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甄相下了请帖，请你过去给他祝寿。”
缓归一愣，然后跪倒叩头：“王爷放心，属下知道该怎样做。”
慕容焯成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又走了几步，道：“恕儿，你跟本王说实话，那纸罪状，你是想——将来用它作为扳倒瑞凌王的一柄武器吗？”
缓归垂在身侧的手一握，“王爷……”
“本王知道”慕容焯成笑笑，道，“这件事，本王不拦你，你和尧宽都长大了，本王也就放手让你们去做，只是——”
他看了看温顺跪着的少年，声音也温和下来：“这事关系重大，无论事成事败，牵连的人都不会少，你们自己注意分寸。”
“是”缓归接过那张纸，还有些不太敢相信，但郑重道，“无论成败与否，属下都会护王爷和皇子无事。”
慕容焯成微怔，之后又笑笑，佯骂道：“以后少出去给本王闯些祸，本王就满足了，明天跟本王一起去甄府，见了甄相后立刻回来，起来吧。”
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井边，清俊的眉眼在月色和灯光的照耀下格外的温润柔和，慕容焯成心内甚安，忽然不想打扰这静谧的气氛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也不管那冷气传来，对缓归道：“过来，给本王捶肩。”
缓归刚要过去，却发现自己全身还湿着呢，四周看了一眼，想起自己这里连手巾都没有，犹豫了一下，慕容焯成看他四顾的样子，以为他不愿意。
“还不过来，磨磨蹭蹭干什么？”
缓归迟疑了一下，道：“王爷，属下身上都是水气，怕王爷受寒。”
“呃”慕容焯成才明白他想什么，想笑，道：“无碍，过来。”
他习惯了缓归给捶背捶腿，今天却感觉不那么自在，肩上的力度正好，但一阵阵冰凉的寒气从肩上传来，甚至穿透了他厚厚的华服，心里有些烦闷：“行了。”
缓归一愣，不知道又怎么了，慕容焯成已经站起来：“本王累了，回去休息了。”
缓归傻傻地看着慕容焯成走出去，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，这才蹭到苍伯身边，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苍伯，您是不是给王爷下了什么药了？您又害恕儿，王爷要是知道了，非揍恕儿一顿不可。”
苍伯忍了半天的笑终于抑制不住，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，在缓归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臭小子，王爷要听到这句话，才会揍你一顿，被打傻了啊？王爷不打你还不习惯了？”
“可不是不习惯”缓归低声嘀咕，“王爷怎么这样不对劲，苍伯，您是不是又研究出什么新药材了？给恕儿一点，下次王爷要拿绞龙鞭的时候，恕儿也用点，能少挨几鞭子是几鞭子。”
他睁着黑亮的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苍伯，苍伯几乎笑岔了气，一把揪住他耳朵拧了几下，“混小子，再胡说八道，明天王爷就会揍你鞭子，滚去给苍伯洗衣服。”
缓归稀里糊涂着，齐寿也糊涂。
这几天王爷的表现是越来越奇怪了，嗯，对，就是自从三公子失踪，后来又在九五堂闯祸，然后秦殿主又住进了王府之后，王爷就开始古怪了。
哎，怎么能用古怪来形容王爷，齐寿自己拍打着脑门，正巧，瑞成王回来了。
瑞成王每次从明园回来，呃，虽然这些年也就去了那么几次，可是每次回来，百分之百都是一肚子的火气。
今天，也不例外……
齐寿眼看着自家王爷在院子里转啊转，转啊转，转了不知多少圈，终于发出一声怒吼。
“齐寿，再送几床被子去明园！”
“啊？”齐寿一激灵，什么意思，“王爷？”
慕容焯成重重踱着步子，吼：“没听见吗？再送几床被子去明园，十床，二十床，把那小兔崽子的屋子给本王塞满了。”
“啊？”齐寿张大嘴巴，简直可以塞下鸡蛋，瑞成王又踱了半天，看他没动地方，继续吼：“没听到吗？新的，棉的，厚的，给本王使劲塞，塞到他扔都没地方扔！”
“啊”齐寿似乎领悟了一点什么，应了要下去，刚走了两步，瑞成王又喊：“回来！”
“啊，王爷……”
慕容焯成踩着满地的落叶，转了几圈之后，抬头，早已恢复了平静，看了他一会，道：“送完被子去王妃那，跟她说，恕儿的例罚以后都取消了。”
齐寿这回是彻底惊讶了，也终于明白了王爷想说什么了，一时有些呆住。
慕容焯成看他，淡漠道：“没听清楚吗？”
“老奴听清了”齐寿躬身，“王爷，是不是也要通知下二少爷他们？”
慕容焯成沉默，然后“嗯”了一声，“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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